提到刘懿迎娶公主,不得不说是应天府人人称道的一件大事。

    那一日惠风和畅,天朗日清,刘懿身着常服腰革玉带,乘红色骏马去南华门迎接公主,公主头戴四凤珠冠,服曛袖萸翟衣,步入檐中,由皇后亲送至公主府,赐御饮九盏。同牢礼毕后,司宫令亲自送二人入洞房。

    摘去冠子,褪去华服的朱以蕙螓首低垂静坐在跳跃的龙凤红烛之下,色如春晓,艳色惊心,美的让人几乎移不开眼。暂时还无法习惯属于自己妻子的美色,刘懿不敢看她,拘谨地叫了声公主,在距离她稍远的桌边坐下。朱以蕙一脉温顺低着头,脸上红晕宛如初霞未散。

    朱以蕙和刘懿虽自幼相识,十几岁就清楚对方将是自己的归宿,可是如今真正结为夫妻,对这身份的骤然转变让两个年轻人多少有些局促,况且之前朱高炀已经暗示过他公主已有身孕,一想到这,刘懿心中顿觉涩然,这种涩然并非出自她的失贞,而是为她这年来坎坷遭遇,无论这孩子的父亲是谁,刘懿相信他一定会视他如己出,将他抚养成人。

    为了打破尴尬,刘懿便主动与她提及二人年幼时的一些往事,朱以蕙也渐渐放下心防,有说有笑回忆从前,不觉间夜色渐深,侍女送来寝具,刘懿展开被褥枕头,与她分床睡下。

    三朝之后回门,公主驸马回宫谢恩,朱高炀宣赐礼物,又于禁中赐宴,王太后见夫妇二人同行同止,恩爱非常,也不禁露了笑颜。

    一切回到正轨,而被彻底扰乱的,竟然只剩冯植一个人生。

    渐渐意识到寻回芸娘无望之后,佛门成了冯植常去的所在,听禅抄经,或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参天的银杏树,芸娘曾立过的位置出神。人在极度痛苦之下反而更擅将自己伪装成正常人,他声色不露,照旧上朝、下朝、处理政务,只有最了解他的容姨清楚挣扎在他心中的痛苦,如蛆附骨,不灭不止,他的志向、野心、为母复仇的恨意,都在这种侵蚀下渐渐萎败,与之同时枯萎的,还有他生存的意志。

    容姨怕他想不开,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,直到有一天破门而入,夺下他手中匕首,抱着他嚎啕大哭。冯植也不争,淡淡一笑,拍着她背还反过来开解她:“容姨您想多了,植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或许是天人感应,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,梦到芸娘还在的时候,坐在窗下看书,画似的一幕,清风轻轻吹动她前额刘海,吹得他心很暖、很软。他走过去让她别看了,仔细伤着眼睛。芸娘抬起头告诉他:“我要嫁人了,你不要找我,也不要再干傻事。”醒来之后,冯植笃定芸娘还活在这世上,竟然开心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们的重逢发生在七月后的某个仲夏。

    寺中度日不过听禅讲经,天渐渐热起来,冯植静坐禅房窗下临帖,书到“百千万劫难遭遇”时,听见窗外树上蝉鸣雷动,不禁出了会儿神,心想:“芸娘原是最怕热的,不知道这天有没有人给她打扇,也不知她受不受得了。”

    如此想着,心胸烦躁压抑,再写不下去,他搁下笔,推门往讲经的法堂走去。因他常来清休,十天必有四五日住在庙里,寺中僧人都与冯植相熟,见面行双手合十礼,倒无一人阻拦。炎炎夏日,他走过绿荫,穿过一路明灭的光影走到法堂楼下,在门口被人拦住,大概是有贵人在内听经,冯植也不争,退而站到回廊下,望着远山风景静静等待。不一会儿,就见寺庙住持圆慧大师亲送一名贵人从堂内出来,身后随行了不少僧侣,十分恭谨。冯植不是不惊讶,淡扫一眼过去。

    又愣住。

    那是名女宾,年约二十许,梳成妇人的发髻,浓云黑发仅用一枚珠翠发簪挽就,上身一件月色绫衫,饰有繁复花纹,素纱长裙,臂间挽了一道染缬罗色样的披帛,她一现身,就有四名侍女上前搀扶,扶着她小心翼翼步下台阶。圆慧大师送到门口就止步,视线上失去阻隔,也让冯植更加清楚地目睹她的侧颜,五官秀美绝伦,脖颈和两肩的线条舒展,气质优雅。她似乎已有身孕,即便腹部明显隆起,也并不妨碍她行走时的优雅,下颌平仰,目视前方,姿态神情宛若神女。

    红尘交错,往事在那一瞬间扑面而来,冯植无法控制地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,冷汗沥沥直流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又在做梦。

    因为只有梦里才出现过这样的情形,她总是像影子一样出现,巧笑倩兮,陪着他吃饭、看书、写字,可是每每当他伸手触碰,她的身影就会像齑粉一样消弭无形。

    冷汗滑入眼里,带来刺痛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在做梦,他一遍遍地跟自己说,他一定又在做梦。

    等那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后,冯植如梦初醒,大步迈下台阶。

    他在寺庙奔跑、狂奔,以从未有过的速度,穿过一个个僧侣、一个个香客,被人撞到,也撞到了人,他全顾不上道歉或者接受别人的道歉,奔涌在胸腔里的就一个念头:就算是梦,他也要追上这个影子。

    哪怕是梦,哪怕最后的结局依然是齑粉,他贪恋能再多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奔跑的过程中他几次从台阶上狠狠摔下,等他形容狼狈地追到香柘寺门口时,就见这位夫人在侍女搀扶下小心坐入马车,布帘在她面前缓缓落下。

    不曾犹豫,他拔足继续狂奔,跟在马车之后,跌倒就爬起来,爬起来继续追,有人指着他笑,也有人对着他窃窃私语,而他全然不顾,眼里只有那马车的去向。或许是他的诚意打动上天,也或许是马车的主人察觉到他的追逐,车渐行减慢,终于被他追上,停在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从车里下来一名侍女,看着他似乎颇为不解:“公子,有事吗?”

    冯植失魂落魄地看着一帘之隔的车内,喉咙肿胀,鼻腔酸痛,每一次呼吸都拼尽全力。

    他的前半生做过很多个有关芸娘的梦,但从来没有一个像眼下这么真实。

    他不敢出声,他怕自己一出声,又会像从前那样惊醒。

    侍女见他形容狼狈,魂不守舍,深青色的直裰满是尘土,靴子还跑丢一只,问他什么都一言不发,心中纳闷,便回到车上。马车继续前行,走了一会儿侍女窥帘往后看,果不其然就见那人一跛一跛地又追了上来,不禁奇道:“看着倒是好模样,怎的竟是个傻子?”

    朱以蕙让车停下,冯植很快追上,还是一样,站在马车边问什么都不讲,跟失了魂一样,只呆呆地看着车内的方向。

    如此再三。

    因今年科举才放榜,朱以蕙以为他是今年春闱落第的秀才,受了刺激才有此等违背常理之举,心中怜悯,就让人取了些财物给他。

    冯植也不接,侍女劝了他两次,最后搁在他脚前回去跟朱以蕙复命,朱以蕙叹道:“倒是个有节气的。”于是褰开帘子,隔着一层薄纱劝他:“公子回去吧,莫要拘泥一时得失,仕途不顺亦可独善其身。”

    声音悦耳熟悉,从前尘往事传到耳边,让那道幻影彻底成型。

    他没有做梦。

    都是真的。

    冯植闭着眼跪倒在马车离去的尘土里,嘴角上扬的同时,泪才落下。

    是他的芸娘。

    回到寺里之后,他辗转找人打听那位贵夫人的身份。

    之前他曾设想过芸娘的遭遇,或被族人寻回,另找人嫁了,也或许蒙贵人搭救,委身为妻,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,他有的是办法逼他们把芸娘还给自己——芸娘是他的,这是在他看来颠扑不破的真理。

    但是他万万没想到,透露给他消息的僧侣给了他一个万万想不到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冯大人是问今日来法堂听住持讲经的那位夫人吗?”

    “哦,那是刘懿刘将军的夫人,当今圣上的同母妹,秦鲁国长公主。”

    私下里,甚至不需要冯植刻意打听,他也听过很多关于这位公主的美谈,今上以孝治天下,流传最广的除了她的美貌,还有她牵衣索母的典故,回想起与芸娘生活时的点点滴滴,想到她超然的仪态、出众的风采,冯植流着泪无声地笑了。

    她若不是公主,还能是谁?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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